熊淍握剑的手在发抖。

不是因为冷。

山洞外头天还没亮透，晨雾浓得跟浆糊似的，十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。逍遥子站在雾气里，手里捏着一根刚从路边折下来的树枝，上头还挂着两片蔫巴巴的叶子。

“来。”

就一个字。

熊淍深吸一口气，铁剑出鞘。这剑跟了他这些天，饮过狼血熊血山魈血，剑身隐隐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青光。握在手里沉甸甸的，像握着一头随时要扑出去的活物。

他死死盯着逍遥子手里的树枝。

那根树枝比小拇指还细一圈，树皮还是青的，折口处渗出一点晶莹的汁液。就这么个玩意儿，能挡住他的铁剑？

“你在看哪儿？”

逍遥子的声音从左边传来！

可他的人明明还在正前方！

熊淍瞳孔猛地一缩，来不及细想，反手就是一剑朝左侧劈去！

晚了！

那根树枝已经点在了他的手腕上。

“啪！”

声音不大，跟筷子敲碗沿差不多。可熊淍整条右臂瞬间就麻了，从手腕一直麻到肩膀，铁剑差点脱手飞出去！

他咬牙硬握住剑柄，蹬蹬蹬连退三步。

低头一看，手腕上多了个豆粒大的红点。

钻心地疼！

不是皮肉疼，是骨头缝里疼。像有根烧红的针扎进了关节里，还在里头搅了一下。

“第一。”

逍遥子摇着树枝，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。

“你出剑之前，眼睛往我左边瞟了一下。就差这一下，我就知道你要往哪儿砍了。”

熊淍咬着牙没吭声，甩了甩发麻的右手，重新握紧剑柄。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，掌心的汗水已经浸湿了缠在剑柄上的布条。

他这次学乖了，不看逍遥子的眼睛了。他盯着那根树枝，盯着逍遥子的肩膀，盯着他脚下踩的那块石头。

盯什么都行，就是不能盯眼睛！

又是一剑刺出！

这一剑他用上了杀山魈时的那个刁钻角度，剑尖斜斜向上，直取逍遥子的腋下。这位置极其阴险，一般人格挡都来不及。

逍遥子没格挡。

他的身体像没骨头似的往旁边一歪，整个人弯成了一个正常人根本弯不出来的弧度。熊淍的剑擦着他的衣服刺过去，连布片都没蹭到。

然后那根树枝又来了。

这次是膝盖窝。

“啪！”

熊淍右腿一软，整个人单膝跪了下去。

膝盖砸在碎石地上，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。可他硬是撑着没跪下另一条腿，拄着剑又站了起来。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，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地上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泥坑。

“第二。”

逍遥子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。

“剑招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你那一剑的角度确实刁，可你把它当成了杀招。你越是觉得这一剑一定能中，就越看不到别的路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山魈是畜生，它想不到躲。人想得到。”

熊淍的呼吸已经粗重起来。

才两招！

两招他就跪了！

昨天杀山魈时的那种畅快和自信，这会儿被这两下打得碎了一地。他感觉自己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，在大人面前连站都站不稳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逍遥子的脸。

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不像是故意羞辱他，也不像是恨铁不成钢。就是一种很平淡的认真。就像一个老石匠在打量一块刚开采出来的石头，盘算着该从哪个角度下凿子才能把它打出形状。

“再来！”

熊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这一次他不急着出剑了。

他绕着逍遥子慢慢走，剑尖斜指地面，目光扫过对方的全身。肩膀、手肘、膝盖、脚踝。这些天杀野兽杀出来的经验告诉他，不管是人还是畜生，动之前都有征兆。

逍遥子的右脚尖往外偏了一下。

极小的一下。若不是这些天被野兽逼出了眼力，熊淍根本注意不到。

来了！

熊淍不等逍遥子先动，一剑横扫而出！

这一剑他用上了十成力道，剑锋割开晨雾，发出呜呜的破空声。

逍遥子的脚尖确实动了，可那是个假动作！

熊淍的剑才扫到一半，逍遥子的左脚已经踏前一步，树枝顺着剑身侧面滑下来，像一条毒蛇缠上了剑脊。

熊淍只觉得剑身忽然一沉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剑上。接着一股力道从剑身传来，不是硬碰硬的那种碰撞，而是一股巧劲。那股劲带着他的剑往右边偏了三寸。

就是这三寸，他的中路门户全开！

树枝毫不客气地戳在他胸口膻中穴上。

“噗！”

不是多大的声响，可熊淍整个人像是被一头牛撞了，胸口一闷，眼前发黑，嗓子眼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
他仰面朝天摔在地上，后背砸在碎石上，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。

“第三。”

逍遥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“刚才那一剑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
熊淍躺在地上喘了好几口，才缓过气来。

“我……我看到你脚尖动了。”

“嗯，眼力不错。”

“可你那是假的！”

“废话。”

逍遥子蹲下身，用树枝戳了戳熊淍的额头。

“你既然知道我是假动作，为什么还照着假的去砍？”

熊淍愣住了。

“你看到我脚尖动，就以为我要往那边扑。可你有没有想过，我为什么偏偏要动那只脚？”

逍遥子站起来，把树枝换到左手。

“跟人打，不是跟畜生抽刀子对捅。畜生直来直去，人会骗人。”

“你想的应该是。他动这只脚，是想骗我往那边砍，那他的后手一定在另一边。”

“可你呢？看到我动脚尖就扑上去了，连第二层都没想。”

熊淍躺在地上，瞪着灰蒙蒙的天。

胸口挨了那一下还在闷疼，可脑子比胸口更乱。

他一直是凭着直觉和狠劲在打。遇到狼就杀狼，遇到熊就捅熊，遇到山魈就跟它拼命。那些畜生不会骗人，它们的每一个动作都直接对应着攻击意图。所以他只要够快够狠，就能赢。

可人不一样。

人会挖坑等着你跳。

树枝换到了逍遥子左手上。他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腕，发出咔咔的响声。

“起来。”

熊淍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站起。
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，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半个时辰。

逍遥子左手持树枝，动作比右手慢了不少。可就是这只慢吞吞的左手，在熊淍身上留下了十七个红点。

手腕四个，肩窝两个，膝盖窝三个，手肘内侧三个，肋下三个，还有两个点在脚踝上。

每一个红点落下的位置，都是熊淍剑招转换间的缝隙。

那种缝隙他自己从来不知道存在。

比如他收剑的时候，手肘会不自觉地往外翻一下。就这一下，足够逍遥子的树枝点进去。

比如他迈步的时候，重心会有一个短暂的瞬间压在一条腿上。就在那个瞬间，膝盖窝就挨了一下。

比如他出剑用尽全力的时候，另一只手会下意识地往后摆。这一摆，整个右肩就亮出来了。

逍遥子没留情。

每一击都带着一股刁钻的劲力，穿透皮肉直接打在最疼的地方。

熊淍疼得浑身是汗，握剑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。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，紧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少年略显单薄却异常结实的脊背。

可他一次都没退。

挨了打就调整，调整完了接着挨打。

他在咬牙数着逍遥子每一击的落点。

手腕被点之后，下一次出剑就特别注意收腕的角度。

膝盖窝被打之后，下一次移动就刻意稳住重心。

肋下被戳之后，他就把胳膊夹紧了几分。

逍遥子看着这个浑身是汗、满身红点却还死撑着不认输的徒弟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那笑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，转瞬即逝，却在他平静的眼眸里漾开了一圈温柔的涟漪。

第十七次击倒熊淍的时候，逍遥子终于往后退了一步。

这是今天早上他第一次主动后退。

熊淍拄着剑半跪在地上，喘得跟拉风箱似的。他的视线已经被汗水糊住了，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。可他还是看清了逍遥子后退的那一步。

他愣了一下。

然后咧开嘴笑了。

笑得比昨天杀了山魈还要痛快。

“我逼退你了！”

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个少年，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从骨头缝里迸出来的高兴。

“一脚。”

逍遥子看着手里那根已经快被打烂的树枝，又看了看自己退后时在泥地上踩出的那个脚印。脚印不深，就往后挪了半步不到。

可确实退了。

他丢开树枝。

“歇一刻钟。”

熊淍一屁股坐在地上，铁剑横在膝上。他的手还在抖，手指因为一直死死攥着剑柄，这会儿已经僵得伸不直了。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，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酸痛。

逍遥子从腰间解下水囊扔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