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好一个自在无碍的大师
民国十七年的三月中旬,少林寺毁於兵火,事後又遭人为纵火焚烧。
大火燃烧四十余天,天王殿、大雄宝殿、藏经阁等殿堂尽数焚毁。
一些《大藏经》《易筋经》的佛门经典,外加少林七十二绝技的秘籍皆化为灰烬,石刻造像碑、唐代壁画、古柏古槐,也一并消失在了火海之中。
陈若安的周围一片焦土,大火余烬未消,仅山门、达摩亭等少数建筑幸存。
寺里的和尚避居在剩余的建筑内,或暂住周边山林,一些胆小的索性还俗逃难去了。
数百僧众,现在仅余十几人。
狐狸望着衣衫槛褛的僧人,他瘦骨嶙峋,似乎很久没有好好吃东西了。
「多谢大师解惑,这个给你。」
陈若安的赶路口粮只有煮鸡蛋,便将其中三枚摆在了僧人面前。
焦黑的山土上,那三枚鸡蛋白得不像样,和珍珠一般。
完事,陈若安漫步山间,这时的嵩山正值初夏的葱郁之态,松栎覆坡、野花绽放,可少林焚劫的余痕未消,少室山一带仍飘荡着焦糊味,残垣断壁隐於林间。
有打斗的声音传入了狐狸的耳中。
循声找去,灌丛遍布的林间,有一二十多岁的僧人,正和两个溃兵流寇交手O
砰!
山林中炸开了枪声,子弹正中僧人的胸膛,那兵匪狞笑着:「嘿嘿,活该。」
「阿弥陀佛~」和尚拍拍肩膀,扯开僧衣,从佛光覆盖的肌肤上取下一枚扭曲的子弹,「两位施主,仅凭两杆枪,还奈何不了小僧。」
「既已战败,不如早早退场如何?」
那兵匪「呸」了一声,吐口痰:「我去你的,有这本事,怎麽不和烧毁你们寺庙的家伙较劲?」
和尚叹道:「小僧今逢乱世,多有无能为力之事,能做的,不过是暂守残寺,顺便清理一下周围的匪患和妖患。」
「装模作样的死秃驴!」
砰,砰!
两人又开了几枪,诚如和尚所说,两杆枪,一时间还破不了佛门的金刚功。
和尚本怀慈悲之心,见兵匪步步相逼,便右掌轻展,使一招「大慈大悲手」。
一记柔和掌风拍出,又藏着刚劲内力,只听一声闷响,两个兵匪被凌空震飞,重重摔落在地,口吐鲜血,没了半点动静。
「不好,打死了。」
和尚眸中满是悲悯与自责,慌忙合掌垂首,对着屍首轻轻摇头,一声长叹:「失手害了性命,阿弥陀佛一罪过,罪过。」
他低念佛号,诵经超度,又听两声咳嗽响起,两个兵匪没死,挣扎着撑住树干,艰难坐起身来。
和尚一怔,随即眉眼舒展,露出真切欢喜,连连点头合掌,朗声笑道:「没死,太好了。阿弥陀佛,我佛慈悲,善哉善哉。」
陈若安高坐枝头,林中一切尽收眼中。
好一个我心自在无碍的大师呀,这和尚当得最精了,打死了喊声「罪过罪过」,打不死就喊一句「善哉善哉」。
和尚将两个兵匪制住,弹指打碎了枪身,免得二人再在山中滋事。
完事之後,他察觉枝头隐有炁息,目光骤然一凛,盯紧狐狸,金刚怒目。
「敢问这位狐施主,近些天山中闹得人心惶惶的食人妖患,可是与你有关?」
陈若安耳尖一动,回道:「别乱扣帽子啊,我今日刚来这地界,连山路都没摸熟。」
和尚凝眸细探,只见狐身萦绕的是精灵天生的阴炁,阴得很纯粹,半点没有食人妖物那般腥秽污浊的浊气,心知是自己唐突了。
他神色柔和下来,敛了金刚相,复归慈悲眉目,双手合十躬身致歉:「是我冒犯了,罪过罪过。小僧法号解空」,乃少林寺僧人,不知施主是?
「」
未来的佛门领袖,灵隐寺主持,「十佬」之一的解空大师?
也难怪,有这般圆融通透的心性,将来是寂寂无名之辈,那才奇怪了。
狐狸跃下枝头,化形施礼:「泰山邀月楼,陈若安。」
「你就是陈施主?」
「解空师傅认识我?」
「那是自然。施主声名远播,这异人江湖之中早已无人不晓。小僧听闻,施主去年曾赴龙虎山论道,与天师府高功切磋较技,张之维道长在施主手中略输一筹。」
成名一事,就是一环套一环。
昔日张之维一巴掌打哭陆瑾扬名,现在轮到狐狸借张之维出名了。
就是传播的内容有点偏差。
这也正常,因为龙虎山的道长,加之外界,根本不在乎真相如何,他们只想要张之维吃亏,哪怕是在传闻之中。
压力来到狐狸这边了。
出家人不打斑语,若在解空师傅面前妄言欺瞒,似乎多有不妥。
「确有此事。」
「当日我真身显露与他斗法,将其震得嵌入地里,侥幸胜了一筹。」
「原来如此。」
解空和尚躬身施以佛礼:「想来狐施主是技艺高深,神通过人。」
「实不相瞒,小僧曾经与张道长有过切磋交流,可惜差了他太远。胜负皆是虚妄,哪怕不谈手段,单论心性澄明、德行深厚,张道长已然超凡,委实可敬可佩。现在看来,狐施主也是相同之人呐。」
狐狸爪子抠紧了地面。
怎麽会莫名生出一股羞愧之感?
不过解空和尚此言,倒是过谦了,「目中无人」的张之维一生很少对人有极高的赞誉,但他对解空和尚的评价是:一位极其厉害的武僧。
解空心诚意笃,陈若安倒不好再顺着大话虚言,当即转了话头,探问起山中的那一桩妖患。
解空垂眸轻叹,合掌缓缓道:「山林间藏着一阴邪孽畜,似精似鬼,行踪诡秘莫测。它专门吃一些往来的行人、驻山兵卒,连避祸入山的僧侣也惨遭毒手。
这东西阴险狡诈,身法又迅捷如风,别说将其铲除了,便是能见其真容者都寥寥无几。」
「既然如此,那便让我也横插一爪吧。」狐狸有寻灵的本事,同为兽,也不会被太过提防。
「小僧谢过了。」
陈若安和解空一同步入山中的更深处。
山风穿林,拂过枝叶,四下里唯有虫鸣鸟啭,一派清寂寻常的山野景致。
别说什麽得的精灵了,哪怕大的野兽都极少。
陈若安轻捷穿行林间,尖耳听见树丛中传来的细碎啃啮声。
抬眸望去,一群灰褐色的猕猴正攀在枝桠间,可它们没有得炁的迹象,只是凡俗的吗喽,并非精灵。
「没什麽怪东西。」
陈若安又朝猴群看了眼,吗喽们围簇着啃食食物,个个腮帮鼓胀,嘴角、颔下沾满了浓稠的猩红汁液。
嵩山树果的成熟期在八月,而且那汁液绝非是鲜亮清甜的果色。
「哥们,吃着呢。」狐狸向前打了声招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