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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落枕的人,先量两边血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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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唐振东那句“墙又找我”,还在电话里震。

急救平车已经推到分诊台前。

轮子碾过地面上一条没擦干的灰水印,发出一串黏滞的响。

年轻男人半坐在平车上,右手捂着肩颈交界的位置。

白色衬衫领口被汗浸透一圈。

他看见急诊大厅里一排人都转头,先挤出一点笑。

“真没那么严重。”

“我就是睡姿不对,落枕。”

赵护士没接他的笑。

她一手按住平车栏杆,一手把血压袖带绕上去。

“落枕会疼到叫救护车?”

年轻男人旁边跟着一个戴工牌的同事,脸比他还白。

“他在公司突然捂胸口,说右胳膊麻,出了一头汗。我怕出事,就打了120。”

男人立刻皱眉。

“我那是脖子疼牵到胸口。”

“你别乱说,等会儿我爸妈又知道了。”

唐振东在电话那头听见这句,声音压低了点。

“秦海,先别让他自己坐起来。心电图、血压、氧饱、床旁血糖,立刻报。”

秦海把手机开了免提,丢在护士站台面上。

塑料壳撞到病历夹,啪的一声。

“听见了?”

孙志强已经推着心电图机过来。

电极片贴上胸口时,年轻男人被凉得缩了一下。

“医生,我真不用这么大阵仗。”

赵护士把袖带扎紧。

“你要是真没事,机器比你更想下班。”

林野站在平车左侧。

他没有先看男人喊疼的右肩。

先看汗。

不是热出来的汗。

额头、鼻尖、鬓角都有。

汗珠很细,贴在皮肤上,不往下淌。

男人的嘴唇颜色不算差,呼吸也不急。

可左手一直抓着平车单。

指节发白。

“什么时候开始疼?”

男人不太耐烦地吸了口气。

“半小时前。”

林野把笔帽咬开,声音不高。

“正在做什么?”

“开会。”

同事抢着补了一句。

“下午他搬了一桶桶装水,说肩膀扭了一下。后来开会坐着坐着,突然说胸口像被人从里面撕了一下。”

年轻男人脸色一变。

“我没说撕。”

同事急了。

“你说了。”

“你还说后背也疼。”

急诊大厅外又有家属推门进来,门帘被掀起,带进一阵消毒水和潮湿衣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林野笔尖停住。

胸口。

右肩。

右胳膊麻。

后背。

突然发作。

出汗。

这几个词挨在一起,像有人把护士站墙上的便签往他眼前又推近了一寸。

视野边缘那道红框,终于亮了一下。

没有给病名。

只给了一行干硬的提醒。

【高危胸痛:不能按落枕处理。】

林野眨了一下眼。

秦海顺着他的笔尖,看了一眼病历纸上刚记下的几个词。

“说依据。”

林野把笔尖压在病历纸上。

“不是肩颈痛单独出现。”

“他是突发胸痛,伴出汗,右臂麻,疼痛牵到后背。”

“先按高危胸痛筛。”

年轻男人立刻坐直。

“我才二十八。”

“心梗不是老年人才有吗?”

唐振东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。

“二十八岁不会生病?谁教你的?”

心电图纸开始从机器里吐出来。

纸边擦着出纸口,一格一格往外抖。

孙志强撕下来,先扫一眼。

“没有明显ST段抬高。”

男人听见这句,肩膀明显松了。

“你看,我就说没事。”

唐振东却没松。

“发过来。”

秦海拍照。

手机摄像头对焦了两次,屏幕光映在他眼底。

照片刚发出去,唐振东那边安静了几秒。

不是没话。

像是在看。

“不像典型ST段抬高心梗。”

他语速慢了下来。

“但别放。”

男人听到前半句,刚要开口。

林野已经抬手按住平车护栏。

“右手麻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
“疼的时候。”

“整条胳膊麻,还是手指麻?”

男人被问得有点烦,右手从肩上拿下来,甩了甩。

“这边,胳膊外侧,手也有点没劲。”

赵护士低头看第一遍血压。

“左上肢,一百七十六比九十八。”

她报完,手没停。

又把袖带拆下来,绕到右上肢。

男人看着她动作。

“不是量过了吗?”

赵护士把魔术贴用力一压。

刺啦一声。

“你有两只胳膊。”

“两只都得量。”

林野看着袖带鼓起来。

右侧桡动脉在他指腹下跳得很轻。

比左侧弱。

不是完全摸不到。

但弱。

他抬眼看秦海。

秦海的脸色已经沉下去。

第二个血压数跳出来。

赵护士抬头。

“右上肢,一百三十八比八十二。”

急诊门口的嘈杂声像被人用手压了一下。

没人喊安静。

只是几个正在分诊的护士同时停了半拍。

左上肢一百七十六。

右上肢一百三十八。

差了三十八。

秦海伸手拿过听诊器。

“下肢血压也量。”

孙志强已经把床旁血糖仪递过来。

“血糖五点六。”

“氧饱九十八。”

“心率一百一十二。”

“体温三十六点七。”

唐振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。

这一次,不炸了。

“秦海,别急着按急性冠脉综合征给抗血小板那套处理。”

“先排主动脉问题。”

年轻男人愣住。

“什么主动脉?”

他同事的手在工牌绳上绞了两圈。

“医生,严重吗?”

秦海没有吓唬,也没有安慰。

他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,声音短。

“严重的先排。”

“不是说你一定是。”

“是漏了会死人。”

男人喉结动了一下。

刚才那点不耐烦,被这句话压得没了。

林野把病历纸往秦海那边推。

“突发胸背痛,出汗,右上肢麻木,双上肢血压差大,右侧桡动脉弱。”

“需要按主动脉夹层风险走胸痛绿色通道。”

秦海抬眼。

“你叫谁?”

林野没有犹豫。

“心脏大血管外科。”

“同时联系CT室,做主动脉CT血管造影评估。”

“抽血常规、凝血、肾功能、电解质、肌钙蛋白、D-二聚体,建立两路静脉通道,监护。”
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
“先不要让他下床。”

唐振东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。

“这回不像墙找我。”

“像墙把周明远找回来了。”

秦海看了手机一眼。

“你还在听?”

“废话。”

唐振东那边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。

“年轻胸痛别只盯心电图。右胳膊麻加血压差,你们这个方向对。”

“我先不过来抢人,你们叫周明远。”

“肌钙蛋白也查,别漏合并心肌受累。”

秦海直接拨第二个电话。

周明远的名字一亮,赵护士就看了林野一眼。

那眼神很短。

意思很明白。

又一个主任。

电话响了四声才接。

周明远的声音带着被打断工作的低沉。

“秦海?”

“急诊,二十八岁男,突发胸背痛,右上肢麻,出汗。左上肢血压一百七十六比九十八,右上肢一百三十八比八十二,右桡动脉弱。心电图暂未见明显ST段抬高。怀疑主动脉夹层,准备主动脉CT血管造影。”

电话那头只停了一秒。

“别让他乱动。”

“降压镇痛让你们上级盯着,目标别降猛。”

“CT血管造影做全主动脉,结果出来前提前通知手术室和麻醉科,我现在下去。”

秦海应了一声。

“知道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年轻男人这才真正变了脸色。

“手术室?”

“我不是落枕吗?”

没人笑。

赵护士把第二根留置针递给孙志强。

针尖刺进皮肤时,男人手背绷了一下。

胶布贴上去,边缘压过他手背上一层细汗。

林野俯身看他。

“现在还不能确定。”

“但你这个疼法,不适合自己解释成落枕。”

男人嘴唇动了动。

“我明天还有项目汇报。”

同事在旁边急得声音发抖。

“你命都不一定能汇报过去。”

秦海看了他一眼。

“这话留给家属说。”

同事一下闭嘴。

林野低头继续问病史。

“以前血压高吗?”

男人摇头,又迟疑。

“体检说偏高。”

“没吃药。”

“家里有人得过主动脉、心脏方面的病吗?”

“我爸高血压。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我叔三十多岁突然胸痛走的,说是心脏病。”

秦海听到这里,手里的病历夹轻轻一顿。

周围机器的声音忽然显得更密。

监护仪滴。

输液泵滴。

心电图机还没完全关,纸槽里留着半截空白纸。

林野继续问。

“最近有没有用药?减脂药、兴奋剂、健身补剂?”

男人脸上闪过一点不自然。

“咖啡多。”

“健身前会喝氮泵。”

同事立刻补。

“他最近加班,白天咖啡,晚上健身,昨天还说胸口闷,以为是练胸练狠了。”

孙志强抬头。

“昨天就闷?”

男人声音低下去。

“一点点。”

“今天突然疼。”

秦海没再问。

他把医嘱口述给孙志强。

“监护,禁食,绝对卧床。”

“两路静脉。”

“抽血,肌钙蛋白、血常规、生化、凝血、交叉配血先备上。”

“通知CT室值班影像人员,主动脉CT血管造影,带监护转运。”

“心脏大血管外科、麻醉科提前通知。”

“疼痛和血压控制我来盯。”

他说完,目光落到林野身上。

“你跟车。”

林野点头。

转运平车被推起来。

轮子经过护士站前那块新贴的磁吸板时,轻轻磕了一下。

板子晃动。

最上面那张“胸痛短版”便签,被风掀起一角。

上面原本写着:

看见什么:胸闷出汗、上腹痛、心电图变化。

先别做什么:别全按胃病、焦虑、肌肉痛。

叫谁:先做心电图、肌钙蛋白,必要时叫心内科。

周莉站在板子前,脸色有点发白。

她手里还拿着刚才许嘉那张低钾便签。

“这条不够。”

赵护士推着抢救车让路。

“别现在改,先把人送过去。”

周莉却没走。

她把平板重新解锁。

“我记着。”

“胸痛还要写两边血压。”

秦海从她旁边经过。

“写归写。”

“别把墙写成教科书。”

周莉抿了下嘴。

“写成夜班能看懂的。”

平车出了抢救室。

走廊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。

年轻男人躺在床上,刚才还硬撑着说没事,现在一只手抓着床单。

他的衬衫袖口卷到肘上。

左右两边血压袖带留下的红印都还在。

CT室门口,值班影像人员已经被电话叫起来。

对方头发压得有点乱,胸牌斜挂着,手里还攥着半杯凉掉的茶。

“主动脉?”

秦海点头。

“全主动脉CT血管造影,急。”

影像人员没废话。

“肾功能结果呢?”

孙志强看了眼手机。

“肌酐暂未回报,病人高危,秦主任在场。”

秦海接过话。

“先走急诊流程,风险我记录。”

影像人员看了他一眼,转身推门。

“上床。”

转运板塞到病人身下。

塑料板擦过床单,发出闷响。

男人疼得吸了一口冷气。

林野按住他的肩。

“别用力。”

“平着挪。”

四个人一起抬。

男人被挪到CT检查床上时,右手忽然抓了一下空气。

“我右手更麻了。”

林野立刻看向监护。

心率一百一十八。

血压仍高。

氧饱九十八。

右手指尖比左手凉一点。

他伸手摸桡动脉。

右侧更弱。

秦海站在检查床旁,脸色沉得像压了层铁。

“加快。”

CT室的门关上。

玻璃窗外,只剩机器低低的启动声。

一圈白光扫过。

年轻男人躺在里面,眼睛睁着。

那种刚才还想解释、还想回公司、还怕父母知道的劲,全没了。

他只盯着头顶。

像终于知道自己不是落枕。

几分钟后,第一组图像出来。

影像人员的手在鼠标上停住。

屏幕蓝光照着他的脸。

他没直接下结论。

只是把椅子往旁边一滑。

“秦主任,你看这个。”

秦海走过去。

林野也站到后面。

屏幕上,主动脉腔内那道不该出现的线,把血流分成了两层。

从升主动脉一路往下。

周明远推门进来时,白大褂扣子只扣了两颗。

他扫了一眼屏幕。

脸上的睡意彻底没了。

“A型主动脉夹层。”

这句话一落下,CT室里所有声音都像被压低了。

不是没人说话。

是每个人都知道,接下来不能多说废话。

周明远转头。

“麻醉到了吗?”

秦海拿起手机。

“路上。”

“手术室呢?”

“已经通知。”

周明远把影像往后翻。

“通知血库,备血。”

“家属?”

同事站在门外,手里还攥着那根工牌绳。

“他爸妈在外地,我刚打电话,没人接。”

周明远脸色更沉。

秦海已经开口。

“继续联系家属,记录时间和电话。病人意识清楚,先由本人签知情,同步报总值班和医务科。”

他说完,看向林野。

“你去把人带过来。”

林野点头。

他走到门口时,年轻男人还躺在检查床上。

影像人员正在撤造影管路。

胶布从皮肤上撕下来,带起一点汗。

男人看着林野。

“真要手术?”

林野没有把话说满。

“心脏大血管外科主任已经到了。”

“片子提示主动脉出了大问题,需要马上评估手术。”

男人喉咙发紧。

“会死吗?”

林野看着他抓紧床单的手。

那只右手指尖还凉。

“不处理,会。”

男人眼圈一下红了。

他张了张嘴。

“我妈还不知道。”

林野把手机递到他面前。

“继续打。”

“电话接通以后,先说你在市一院急诊。”

“别说落枕。”

男人的手抖得厉害。

屏幕解锁三次才成功。

同事在旁边帮他拨号。

第一遍,没人接。

第二遍,还是没人接。

第三遍,电话终于通了。

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含糊的声音。

“周航?怎么了?”

男人刚喊了一声“妈”,声音就劈了。

周明远从屏幕前回头。

他没有催。

只对秦海说了一句。

“给他一分钟。”

“一分钟后走。”

这一分钟很短。

短到病人母亲还没完全听懂“主动脉”三个字。

短到同事还在反复解释不是脖子疼。

短到林野手里的病历夹边缘,已经被汗浸得有点滑。

可急诊没有更长的一分钟。

平车重新推起来。

周航被带着监护往手术通道方向走。

唐振东的电话又打进来。

秦海接起。

“A型主动脉夹层。”

电话那边沉了一下。

唐振东低声骂了一句。

“我就知道。”

“人呢?”

“周明远接了,往手术室走。”

唐振东那边有键盘声。

“我把心电图和初筛记录补到胸痛流程里。”

“这例别写心内科会诊成功。”

秦海眉头一动。

“那写什么?”

唐振东说:“写差点被心内科耽误。”

秦海把手机放下。

周航的第一张血压记录还压在病历夹里。

纸角被汗水洇软。

左上肢176/98。

右上肢138/82。

赵护士扫了一眼。

“这张别丢。”

秦海没夸。

他把那张记录往病历夹最上面一放。

“能不能救命,还得看手术室。”

周莉站在旁边,平板还亮着。

林野站在旁边。

视野边缘的红框没有消失。

它只慢慢退到角落。

像一盏灯,照着病历夹上那两组血压。

急诊大厅里,下一辆平车的轮子声已经靠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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