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白荆棘教堂的门前停了两辆马车。

莱昂正站在车边跟马夫闲聊，仔细看马夫那张脸，可不就是昨天拉他来小图尔区的那位吗。

“大人，昨天的事我都听我大哥说了。说要不是您，这座教堂指不定就让那帮国教会的神甫给赶走了。”

说完，那马夫神色一扭捏，竟然从怀里摸出一枚银币递了过来。

“昨天……我其实多收了您一枚银百合。”他一咬牙，“这要是让老雅克知道我敢宰您的黑钱，明天我这条腿准得让人给打断了。”

莱昂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，没接那枚银币。

“一枚银百合罢了，你自己留着吧。”

“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，“往后接送这些修女的通勤，你可得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。”

马夫连连点头，把那枚银币飞快地揣回了怀里，生怕莱昂反悔似的，拍着胸脯保证道：

“那是，以后您这趟车就是我手底下头一份的差事，保准比上回那趟还稳当。”

两人的不远处是玛德琳修女长。

她今天一反常态，像个唠叨的老妈子一样，正一条条地叮嘱着就要出发的修女们。

“不许擅自施展神术。”

“不许收士兵私底下塞的钱。”

“不许因为病人骂你们就掉眼泪。”

“病人说胡话别当真，更别往心里去。”

“有问题喊克蕾尔，克蕾尔解决不了的喊洛朗医生。”

几个年长的修女神情平静，这套唠叨她们不知听过多少回，早免疫了。

年轻的见习修女们就不一样了。

她们嘴上应得一本正经，眼睛却忍不住往马车和街道上瞟，满脸的雀跃藏都藏不住。

有个胆大的已经踮起脚朝车厢里探头探脑，被身旁的同伴一把拽了回来。

毕竟她们平日里都窝在教堂，顶多去小图尔区分分面包，给孩子换换药。

这趟去圣百合对她们来说就是出远门了，虽说这远门一共也没隔几个区。

黎雅也在其中，只是她的眼神时不时地往那个正和马夫说话的背影上瞟，像是在等一个什么机会。

玛德琳终于叮嘱完最后一句，转向莱昂，说道：

“莱昂，记得照顾好她们。”

听到玛德琳的声音，莱昂转过身。

“放心吧，玛德琳修女长。通勤和住宿我都安排妥了。”

“马车早晚接送，圣百合西侧有栋给军官住的小楼，我让人腾了一层出来给她们中午歇脚祈祷用。”

玛德琳注意到他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青黑，显然昨晚也没怎么睡。

她没点破，只是话说得比平日软了几分。

“劳你费心了。”

修女们陆续上了车。

莱昂刚找了个位置坐下，黎雅就不动声色地挪到了他的旁边。

那位克蕾尔修女本想把自己嵌进两人中间，恰巧这时被玛德琳叫去清点药箱。

等她回过神来时，黎雅早就已经坐下了。

克蕾尔只好另寻了个位置，只是那目光却一刻没从两人身上挪开过。

人上齐了，马车启程。

莱昂认出了身边这位青绿眼眸的修女。

“是……黎雅女士，是吧？”

他偏过头问道：“看你这样子，是有什么事想问我的吗？”

黎雅摇了摇头，“叫我黎雅就好，我能叫您莱昂医生吗？”

莱昂心里嘀咕这修女还挺自来熟，想了想，倒也没拒绝。

“当然，往后我们估计还得合作挺长一段时间，叫洛朗反倒是生分了。”

听到莱昂没反对，黎雅青绿色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他，毫不犹豫地问道：

“莱昂医生，您昨天说隔离黑火瘟的病人是没有用的。我想知道，您凭什么能这么确定。”

莱昂一愣，玛德琳昨天才叮嘱过别在她面前主动提这事，怎么今天她自己反倒先提起来了？

不过看她这副样子，看起来是真没事了，因此莱昂也没多想，解释道：

“那是因为黑麦面粉被污染……”

“我知道是被污染了。”黎雅追问道，“可为什么偏偏是黑麦？到底是什么东西污染了它？”

莱昂看着她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，心底忽然起了点坏心思。

“你真想知道？”

“嗯！”

“你确定……你想知道？”

“……呃，嗯！”

黎雅的语气迟疑了那么一秒。

“哎……”莱昂故意拖长了调子，“那这可就说来话长了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黎雅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口，身子也跟着凑近了些，那双青绿色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
“请务必告诉我！”

莱昂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抓吓了一跳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袖子。

这位的求知欲还真是旺盛。

对面两个年轻修女立马交头接耳起来。

“法妮，你说……黎雅她不会是……”

“那些骑士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……”

“可他是个医生啊……”

“那就是医生小说……”

两个脑袋凑得更近了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可那点兴奋怎么也压不住。

莱昂的嘴角僵了一僵，这群修女怎么跟他想的不太一样。

他原以为修女都是些清心寡欲、不苟言笑的，结果眼前这几个倒像一群专爱嚼舌根的寻常姑娘。

黎雅也察觉自己似乎“亲近”得有点过了，连忙松开手，低下头把一缕不知什么时候漏出头巾的银蓝发丝飞快地塞了回去。

“莱昂先生，您……您别逗我了……”

刚才那点急切，这下全变成了耳根上的一点红。

莱昂也收起了那点逗人的坏心思，

“咳咳，好吧好吧，我也不卖关子了。”

“这病其实是叫麦角中毒，是一种叫麦角菌的真菌闹出来的。”

“什么是真菌？”

“真菌嘛……就是一种你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。”

“肉眼看不见？”黎雅蹙起眉头道，“看不见的东西怎么知道它存在？”

莱昂反问她道：“以太不也看不见吗？”

黎雅怔了一下。

“微生物也一样，肉眼看不见，却照样能让人发热、溃烂，甚至丧命。”

“区别只在于，我们早早就学会了怎么驾驭以太，可对付这些小东西才刚刚起了个头。”

黎雅听着他讲，那双眼睛又亮了一丝。

“还有其他微生物吗？”

“有，当然有，多着呢……”

一个敢问，一个敢答，两人就这么一路说了下去。

旁边的克蕾尔几次想张口提醒一句“注意距离”，可黎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，莱昂又答得格外认真，她竟然一直都没能找着插话的空当。

最后，克蕾尔只能叹了口气，重新闭上了嘴。

就在这一车的叽叽喳喳里，马车拐过街角，圣百合医院的轮廓出现在了街道的尽头。

莱昂看了一眼那座医院，又回头看了看车厢里一张张满是雀跃的脸，心里默默道：

等进了医院，你们这份兴致，怕是撑不过第一眼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