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半，下起了雨。

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，后来越下越大，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，像是有人在外面敲玻璃一样。

苏糯站在林砚家小区门口，浑身都湿透了。

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，流进衣领里，凉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。

下午的时候，她就一直心神不宁。

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。

刚才她给林砚发消息，他半天都没回。

打电话给他，他的语气也很冷淡，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

苏糯的心里，一直很不安。

她有种预感，好像有什么东西，快要藏不住了。

所以她就鬼使神差地，走到了这里。

走到了林砚家楼下。

她想上去找他。

想跟他坦白一切。

想告诉他，她不是苏晚，她是苏糯。

想告诉他，这三年来，跟他聊天的人是她，喜欢他的人也是她。

可她不敢。

她怕。

怕他生气，怕他厌恶她，怕他再也不理她。

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他身边。

哪怕是以另一个人的身份。

她也舍不得放弃。

苏糯站在雨里，抬头看着林砚家所在的楼层。

他家的灯亮着。

暖黄色的光，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。

很温暖的样子。

苏糯看着那盏灯，眼泪混着雨水一起往下流。

她抬起手，擦了擦脸。

擦了又流，流了又擦。

怎么都擦不干净。

林砚……她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，声音哽咽，对不起……

真的对不起……

她知道自己错了。

错得离谱。

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。

从第一次在咖啡馆见到他开始，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。

她也想过坦白。

很多次，话都到嘴边了，又咽了回去。

她怕。

怕说了之后，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维持不了。

怕说了之后，他会用看骗子的眼神看她。

那样的话，她会受不了的。

苏糯深吸了一口气，抬起脚，想要往前走。

可走了两步，又停了下来。

不行。

她不能上去。

她不能毁了这一切。

再等等。

再给她一点时间。

等她准备好了，她一定会告诉他的。

苏糯转过身，想要离开。

可就在这时，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苏糯？

苏糯的身体一僵。

这个声音……

她缓缓转过身。

雨幕中，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。

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，穿着黑色的大衣，身形挺拔。

是陆珩。

陆总？苏糯愣住了，你怎么会在这里？

陆珩看着她浑身湿透的样子，皱了皱眉。

他上前一步，把伞举到她头顶。

你怎么站在雨里？他问，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，不怕感冒吗？

苏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
我……她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她总不能说，她是来找林砚的，又不敢上去吧。

陆珩看着她苍白的脸，还有湿漉漉的头发，心里有点不舒服。

你来找林砚？他问。

苏糯愣了一下，然后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
默认了。

陆珩的心里，莫名地有点堵。

她淋着雨站在这里，就是为了来找林砚？

可林砚……恐怕已经知道真相了。

今天下午，他派去调查的人，把所有的资料都发给了他。

苏晚三年前就死了。

这三年来，跟林砚聊天的人，是苏糯。

说实话，看到这份资料的时候，陆珩是震惊的。

虽然他早就有了猜测，但真的证实的时候，他还是觉得很荒谬。

冒充自己已故的姐姐，跟人谈三年恋爱。

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来的事。

可不知道为什么，他看着苏糯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，竟然恨不起来。

反而有点……心疼。

你上去找过他了？陆珩问。

苏糯摇摇头，声音很小：没有。

为什么不上去？

苏糯咬了咬嘴唇，没说话。

为什么不上去？

因为她不敢。

因为她怕。

因为她心里有鬼。

陆珩看着她这副样子，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
走吧。他说，我送你回去。

不用了。苏糯摇摇头，我自己可以。

你都淋成这样了，怎么回去？陆珩的语气有点强硬，听话，我送你。

苏糯还想拒绝，可陆珩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，拉着她往停车的方向走。

他的手掌很暖，跟雨水的冰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苏糯愣了一下，想要挣脱。

可陆珩抓得很紧。

陆总，你放开我。苏糯说。

别闹。陆珩说，你想感冒发烧进医院吗？

苏糯抿了抿嘴，没再挣扎。

她确实有点冷。

浑身都冷。

从里到外的冷。

陆珩把她带到车边，打开副驾驶座的门，让她坐进去。

然后他绕到驾驶座，坐了进去。

车里开着暖气，很暖和。

苏糯坐在副驾驶座上，浑身湿漉漉的，座椅都被她弄湿了。

她有点不好意思。

对不起，把你的车弄湿了。她小声说。

没事。陆珩说，从后座拿了一条毛巾递给她，先擦擦头发。

谢谢。苏糯接过毛巾，擦了擦头发。

车里很安静。

只有窗外的雨声，和发动机的声音。

陆珩没有发动车子，就那样坐着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苏糯擦完头发，手里攥着毛巾，有点局促。

陆总，她小声说，你怎么会在这里啊？

陆珩侧过头，看着她。

我来找林砚。他说，有点事要跟他谈。

苏糯的心里咯噔一下。

找林砚？

谈什么？

会不会是……关于她的事？

哦。苏糯低下头，没再说话。

陆珩看着她纤细的脖子，还有微微颤抖的肩膀，心里动了动。

苏糯。他突然开口。

嗯？苏糯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你跟林砚……陆珩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用词，你跟他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苏糯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。

他知道了？

他怎么会知道？

苏糯的心里，慌得厉害。

她攥着毛巾的手，紧紧地攥着，指节都泛白了。

我……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
陆珩看着她，眼神复杂。

听不懂吗？他说，苏糯，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？苏晚已经死了三年了。

轰——

苏糯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。

他真的知道了。

他什么都知道了。

苏糯的脸，白得像纸一样。

她看着陆珩，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。

你……你怎么……

我怎么知道的？陆珩替她说完，我调查的。

苏糯的心里，一片冰凉。

他调查她。

为什么？

你为什么要调查我？苏糯问，声音有点抖。

陆珩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。

因为我担心林砚。他说，他是我兄弟，我不能看着他被人骗。

被骗……

苏糯的心里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

有点疼。

是啊。

在别人眼里，她就是个骗子。

骗了林砚三年的感情。

所以，你今天来找林砚，就是为了告诉他真相？苏糯问，声音很轻。

陆珩看着她苍白的脸，到了嘴边的是，突然就说不出口了。

他沉默了。

苏糯看着他的反应，心里就明白了。

果然是这样。

他是来揭穿她的。

也好。

反正早晚都要面对。

早死早超生。

苏糯深吸了一口气，挺直了脊背。

是，我是骗了他。她说，声音虽然还在抖，但眼神很坚定，苏晚是我姐姐，三年前就死了。这三年来，一直是我在跟他聊天。

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，我也知道我是个骗子。苏糯的眼睛红了，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，你想告诉他就告诉他吧。我没什么好辩解的。

陆珩看着她这副强装坚强的样子，心里莫名地有点心疼。

你为什么要这么做？他问，声音放软了一点。

为什么？

苏糯愣了一下。

为什么呢？

她也问过自己很多次。

为什么要这么做？

为什么要冒充姐姐，去跟一个陌生人谈恋爱？

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这个骗局里，三年都走不出来？

答案其实很简单。

因为喜欢。

因为她喜欢林砚。

很喜欢很喜欢。

喜欢到，明知道不对，还是控制不住自己。

因为我喜欢他。苏糯说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，从第一次在网上跟他聊天开始，我就喜欢他了。

我知道我不该冒充姐姐，我也知道我这么做很无耻。苏糯的声音哽咽了，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。我怕告诉他真相，他就会不理我了。我怕失去他。

陆总，我知道我错了。苏糯看着他，眼泪模糊了视线，你想怎么骂我都行，想怎么惩罚我都行。但是……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？

再给我一点时间，让我自己跟他说。

我不想从别人嘴里，听到他知道真相的消息。

苏糯的眼泪，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，不停地往下掉。

她看起来那么脆弱，又那么……真诚。

陆珩看着她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
软软的，有点疼。

他见过很多女人哭。

有装可怜的，有博取同情的。

可苏糯的哭，不一样。

她的眼泪里，带着太多的情绪。

有愧疚，有痛苦，有害怕，还有……深藏的爱意。

陆珩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
他本来是来找林砚，把真相告诉他的。

可现在，看着苏糯这个样子，他突然有点不忍心了。

好。他听到自己说，我给你时间。

苏糯愣住了。

她以为陆珩会骂她，会看不起她，会立刻去告诉林砚真相。

可没想到，他竟然答应了。

你……你不告诉林砚吗？苏糯有点不敢相信。

我说了，给你时间。陆珩说，但你也要答应我，尽快跟他坦白。拖得越久，对他的伤害越大。

苏糯看着他，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
谢谢你，陆总。她哽咽着说，真的谢谢你。

陆珩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，有点无奈。

他抽出几张纸巾，递给她。

擦擦眼泪。他说，哭成这样，难看死了。

苏糯接过纸巾，擦了擦眼泪。

可眼泪越擦越多。

好像怎么都擦不完。

陆珩看着她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
他一直以为，苏糯是个骗子。

为了某种目的，欺骗林砚的感情。

可现在看来，好像不是这样。

她是真的喜欢林砚。

喜欢到，愿意放下自尊，假扮成另一个人，就为了能陪在他身边。

这种感情，很傻，也很……让人心疼。